既然生活很辛苦,那就当个性情中人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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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国时候的齐宣王是个特有意思的人。最为人熟知的是他喜欢听人吹竽,而且一定要三百人一起吹,于是乐队里出了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。作为君王,齐宣王可能算不上什么明君,但若论性情方面,齐宣王是个很可爱的人。齐国大夫郝石父图谋叛乱,齐宣王杀了他,还要诛其全族,郝家人没办法,找艾子帮忙说情。艾子很受齐宣王的宠信,就去找齐宣王,求他赦免郝家人,齐宣王说这事没商量,一人犯罪,诛灭九族,与叛同宗者,杀无赦,这是先王的明训,在政典里写着呢,我不能违反。艾子很聪明,他知道齐宣王是个性情中人,就说你别整没用的,要按你这么说,去年大王的母弟公子巫向秦国投降,还献上了邯郸,你是他哥哥,正经八本的叛臣之族,也应该受株连,今个这事你说怎么办吧,要不我给大王拿短绳三尺,请大王自裁,你可不能因为爱命违背先王法令。齐宣王一听,说艾子我算服了你了,我肯定不能自裁,我赦免他们行了吧。作为皇帝,齐宣王被将了一军后,能够这样对待臣子的意见,足见其性情的可爱之处。现在我们常说某某人是性情中人,说人感情丰富,率性而为,喜怒哀乐流之于外,比如齐宣王,有一次他看见一位仆人牵着一头牛,就问要去干啥。仆人说这牛用来宰杀祭祀,把血涂在祭钟上,齐宣王说,你看这牛害怕得都发抖了,像无辜的人要受刑似的,我不忍心。仆人说那要不以后就别用动物祭祀了,齐宣王想了想说,礼是不能随便废除的,这样,你去捉一只羊杀了,用羊血,就不用杀牛了,咋是个死脑筋呢?因为一只替罪羊,一头牛得救了,齐宣王这完全是随着性子做的决定,这皇帝有点不严肃。现在,民间有句谚语:“有事钟无艳,无事夏迎春”,说的就是齐宣王,钟、夏都是齐宣王身边的女人,钟无艳奇丑但有才,夏迎春奇美但无才。齐宣王因人而异,发挥所长,有事就去找钟无艳出谋划策,事情一过,就跑去找夏迎春寻欢作乐,把钟无艳抛到了一边。这样一个率性而为的皇帝,显然在治理国家方面不会太出色。历来能成大事者,一般不能过于性情,因为性情中人在处理很多事时,情感大于理智,往往不会考虑后果。秦始皇游会稽山的时候,项羽看后,脱口一句“彼可取而代之”。把叔叔项梁吓得赶紧捂他的嘴,寻思你咋不低调点,说话不过脑子。再看刘邦,他在咸阳见到秦始皇的排场,喟然叹息说“嗟乎,大丈夫当如此也”。羡慕嫉妒恨,男人就得过这样的日子,要过不成只能认命了,虽然缺点英雄气,但很实在。可以这么说,项羽是个性情中人,刘邦则是个实用主义者。公元前年,项羽俘获了刘邦的父亲和妻子,为了逼刘邦投降,项羽也不顾面子了,命令在军前架了一口大锅,把刘大叔放到案板上,告诉刘邦,再不投降,我把你老爸下了锅。哪知刘邦嬉皮笑脸地说,咱俩曾经结拜为兄弟,我爸就是你爸,你既然想把咱爸煮了,别忘了给我留一碗肉汤。他知道项羽做不出这事,论耍赖、玩痞,你项羽哪是我的对手。后来项羽实在没办法了,就找人给刘邦传话,说咱俩打这么多年了,老百姓也跟着受罪,咱们来个痛快的,单挑,你赢了天下归你,我赢了天下归我。刘邦一听笑了,说:“我宁斗智,不能斗力”,我喜欢斗智,没脑子的人才搞单挑这事呢。项羽的做法是典型的性情中人的思路,最明显的就是他兵败垓下,生死未知之时,想到的不是怎么突围,怎么东山再起,而是惦记着那个叫虞的美人和一匹叫骓的骏马,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,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”。我死不足惜,可虞美人啊,你可怎么办?一个盖世英雄,生死之际把江山撇到了一边,只想着心爱的女人,正所谓英雄气短、儿女情长。不过话说回来,如果人过于理性,不光自己累,身边的人也会很累,反而性情中人自有可爱之处。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写到:“人无癖不可与交,以其无深情也。人无疵不可与交,以其无真气也”。如果一个人连一点点癖好都没有,对什么都是淡淡的,那么,他怎么会重情重义呢?如果一个人没有一点点缺点,完美会变成可怕,只会让人敬而远之。东晋名士王子猷在一大雪之夜,想起了好友戴逵,当时戴逵远在曹娥江上游的剡县,王子猷即刻连夜乘小船前往,经过一夜才到,到了戴逵家门前却又转身返回。有人问他为何这样,王子猷说:“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往,兴致已尽,自然返回,为何一定要见戴逵呢”?在别人看来,你没事瞎折腾啥呢,多累,但这样的人生活一定不枯燥,有滋有味的。被誉为“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、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”的汪曾祺博学多识,情趣广泛,爱画画、爱赏花、爱拍曲,是美食家,也是鉴赏家。虽然一生历尽苦难挫折,但汪曾祺始终保持赤子之心,读他的文章,物静观皆自得,无一事不美,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:“生活,是很好玩的”。大抵像梁祝传世的爱情、荆轲悲壮的慨歌,名士风流、英雄本色都是那些性情中人留给我们的故事。《易经》讲:“利贞者,性情也”。我们每个人都活在性情中,我们不去打扰一片宁静的湖水,但可能最美的风景就是湖面上的一韵涟漪。“红黄蓝白黑,酸甜苦辣咸每个人都带着一生的历史,半个月的哀乐,在街上走”。汪曾祺如是说。熙熙攘攘、利来利往,既然生活很辛苦,那不妨去做一个性情中人,偶尔冲动放纵一回,做一些看似无意义的事,遣此有生之涯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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